
作者 :崔动良
哲学的演进,暗合一条“无分别→有分别→无分别”的辩证路径。从古希腊本体论中“人与世界浑然一体”的原始和谐,到近代认识论将“世界”与“我”割裂为客体与主体,哲学完成了自我觉醒的必要分化;而当这种“分别”催生出“向外建构工具”与“向内回归本心”两条路径的深刻张力,当代哲学的使命便清晰起来:超越内外的对立,在实践与感悟的统一中,重返“无分别”的圆融之境。 这一“分”与“合”的律动,恰似南宋鹅湖之辩的悠长回响,其核心命题始终是:我们应通过外在工具,还是内在觉悟,来抵达与世界统一的真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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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哲学的“分”:从混沌到二分,及其路径生成
哲学的“有分别”阶段,以笛卡尔的“我思”为标志得以确立。在此之前,古希腊哲人追问“世界是什么”,但提问者自身仍置身于世界之中,如泰勒斯言“水是万物的本原”时,他本人亦是水所构成的世界的一部分。这是一种“前反思”的无分别状态。
笛卡尔通过普遍怀疑,将“我”从世界中剥离,成为一个纯粹的思维主体;康德的“哥白尼式革命”则进一步将这种分别体系化,主体的先天范畴与客体的物自体被严格划界。至此,“世界与我”的二元对立成为近代哲学的基本预设,并由此催生出两条截然不同的求索路径。
展开剩余82%1. 向外求:工具理性的精密化与哲学使命的退却
向外求的哲学将认知的钥匙寄托于不断精进的外部工具——语言、逻辑与符号系统,其典型代表是肇始于二十世纪的“语言学转向”。它的初衷是通过厘清语言来厘清思想,却在发展中逐渐陷入三重困境:
· 从“清思工具”蜕变为“哲学本体”:语言从一种分析工具,蜕变为哲学研究的唯一对象。维特根斯坦早期试图通过“语言图像论”绑定命题与事实,后期则以“语言游戏说”将意义封闭于用法之中。哲学问题被悄然替换为语言问题,工具自身反客为主,成为了新的形而上学。
· 在“无限分割”中制造虚假繁荣:为追求逻辑的纯粹性,哲学活动退化为概念的无限细分。关于“存在”是否为谓词的争论能持续数十年,而对“正义”的语言学分析无助于解决任何现实的社会不公。这种“为分而分”的学术生产,制造出大量脱离真实生命的“知识”,形成了一种精致却无根的虚假繁荣。
· 对“心性”维度的系统性回避:它自觉划定“可言说”的边界,将价值体验、生命意义、本心体证等构成人之为人的核心维度,作为“不可言说之物”排除在哲学考察之外。当哲学能够精密地分析“善”这个词的用法,却无法指引一个人如何成为善良的人时,它便从探寻智慧的智慧之学,退缩为一种专业的学术技艺。
2. 向内求:以本心感悟为根基,在实践中孕育“合”的种子
与向外求相反,向内求的哲学将认知的根基锚定于主体的内在觉悟与实践体证。它不急于宣告一个封闭的体系,而是首先关注 “如何让他人也获得真实的感悟” 。崔动良的有机哲学正是这一路径的当代典范。
· 感悟在实践的循环中生成:其“本体论无预设性”并非思辨的产物,而是实践体悟的结晶。它通过“体相递归实践”(实践缺口→内院体识→外院显相→新实践缺口),在如农业改良、算法治理等具体实践中,让人体会到“本体”是动态显化的临时锚点,而非预设的静态实体。
· “我”与“世界”在互动中共生:这种“向内求”绝非闭门造车,而是“我”与世界在实践中的相互塑造。如同孔子传“仁”,不仅说“仁者爱人”,更教弟子“居处恭,执事敬,与人忠”;在具体的行事中,本心转化为行动,世界的反馈又淬炼着本心。在此,“主体”与“客体”的僵硬边界在实践中消融。
· 工具在感悟的统摄下重获生机:它不排斥语言、逻辑等向外求的工具,而是让其各安其位,服务于感悟的表达与实践的深化。在制定生态政策时,“本心的紧迫感”是价值罗盘,“碳汇计算模型”是精密工具,森林覆盖率的恢复则是实践验证。在此,工具不再是隔绝内外的墙,而是连接彼此的桥。
二、哲学的“合”:为何须以“向内求”引领时代的回归
今日哲学的“合”,绝非在“向外求”的路径上继续细分,而是要以“向内求”的感悟为核心,统摄“向外求”的工具,弥合“我”与“世界”的裂痕。这正如鹅湖之辩的深邃启示:朱陆之争,最终归于“道问学”与“尊德性”的相资为用。
1. 向外求的死穴:工具越精细,割裂越深刻
语言学转向的困境表明,当工具理性被奉为圭臬时,哲学不可避免地陷入异化:
· 工具的僭越:语言从沟通的媒介变成了隔绝的屏障。看到一朵花,不先感受其生命,而是分析“花”的语义;听到一首诗,不先沉浸于意境,而是解构其修辞。“我”作为鲜活体验者的身份死了,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分析者。
· 哲学的失职:人对世界的认知,不仅需要工具的精确,更需要意义的安顿。当哲学放弃对生死、孤独、爱恨等根本性人类境况的探问,它也就失去了“爱智慧”的初心,脱离了人的根本需求。
2. 向内求的优势:感悟为本,天然统摄内外
向内求的路径,从其根源上便致力于消解分别:
· 本心为根,理在事中显:正如陆九渊所言“心即理”,并非理只存于心中,而是“理”需通过本心的观照与实践的验证才能向我们显现。观察草木生长,若无本心的同情与反思,则只能见其表象,不能悟其生机。
· 实践为径,循环中合一:崔动良有机哲学的“方法论递归性”,为“合”提供了可操作的路径。无论是调整教育政策还是设计AI诊断,每一次“实践-体识-显相”的循环,都是“我”的感悟与“世界”的反馈深度互动的过程。在此,“我”与“世界”是相互生成的共生体。
三、鹅湖之辩的当代回响:在实践中共振的“合”
今日哲学的“分合之辨”,与南宋鹅湖之辩的“格物”与“明心”之争,虽议题各异,但其精神内核一脉相承:认知的起点,决定了我们抵达世界的深度。
· 鹅湖的启示:朱熹的“格物”强调从外在事物中穷理,却可能忽略了没有本心的感悟,万物只是无意义的集合;陆九渊的“明心”主张向内发明本心,却可能忘记了没有外在的实践,本心只是空洞的想象。二者的共识,最终落在 “格物即明心”——格物离不开内心的观照,明心离不开事物的磨砺。
· 当代的“合”题:语言学转向(向外求)恰似当代的“格物穷理”,执着于工具的精密,却忘了工具的意义源于人的目的;崔动良有机哲学(向内求)则如当代的“发明本心”,执着于本心的觉醒,却不忘本心需在实践中学用一致。今日的“合”,就是要以 “向内求的感悟”为罗盘,以“向外求的工具”为舟楫,共同驶向“塑造世界”的彼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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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语:回归于“行”的圆融
哲学从“无分别”到“有分别”,是认知的深化;从“有分别”回归“无分别”,是精神的升华。这回归后的“无分别”,不再是原始的混沌,而是历经反思后的自觉圆融。
今日哲学的使命,正是在实践中完成这一辩证的回归。它要求我们不再为了“细分概念”而争论,而是为了“解决人的困惑”而探索;不再为了“澄清语言”而研究,而是为了“安顿人的本心”而实践。唯有如此,哲学才能跳出“工具异化”的困境,重拾其为人生赋义、为世界导航的古老职责,在“我改变世界,世界唤醒我”的共生中,实现真正的统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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